盲文:播撒光明的种子

  盲文是触觉的语言。只用六个点的不同排列,就能让不同国家的文字和思想在指尖流淌,让数学、科学和音乐随着指尖滑动在心与心之间传递。盲文就像一颗颗希望的种子,让黑暗的世界也开出绚丽的花。

  作为一种文字,其缘起何时已无详细材料可考。从现在能见到的文献资料来看,1517年西班牙人弗兰西斯科·路卡斯的发明,通常被认为是最早出现的可供盲人摸读的文字。他把拉丁字母雕刻在木块上教盲人摸读,后来有人改良,有的用较大的铅字字母,有的用大头针在软垫上插出字母或者用厚纸压印出字母等。这类盲文,与健全人使用的字母并无差异,只不过是有了凹凸感,利于盲人摸读,但未从根本上解决书写等问题。

  建成于1791年的巴黎万神庙最初是一座大教堂,供奉了巴黎城的保护女神,历经数次变迁后,最终变成法国最著名的文化名人安葬地。1836年,万神庙前面山墙上特别加上了象征国家精神的铭文:“伟人们,祖国感谢你们。”这里,至今共长眠着72位为国家做出卓著贡献的民族英雄,包括伏尔泰、卢梭、左拉、居里夫妇等。其中,路易斯·布莱尔可能并不为大家所耳熟能详,20世纪50年代,法国政府特意将其遗骸迁于此,以铭记这位“世界盲文之父”为人类做出的重要贡献,他创造出了以凸点代替拉丁字母的盲文体系,简单明了,造福了全世界的盲人。

  1809年1月4日,布莱尔出生在法国巴黎一个马具工匠之家,他3岁玩缝纫锥时不慎刺伤了左眼,不久又感染到右眼,最终双目失明。布莱尔的父母没有放弃对他的培养,识字不多的父亲将小鞋钉按字母形状钉在木板上,让他用手摸着钉子识字。不久,父亲又将他送入学校读书,期待儿子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回失去的“眼睛”。布莱尔每天刻苦勤奋地学习,成绩并不比健全孩子差,校长决定将他送到巴黎接受专门的教育。

  1819年,10岁的布莱尔正式成为法国皇家盲人学校的一名学生。那时,尽管字母盲文印刷已问世几十年,但盲文书仍很稀少,像音乐、历史等品类的图书更是没有,上课全靠老师口授。盲校里,学生学的是与健全人一样的法文字母,摸读的资料大部分是用手工在木板上雕刻的活字,也有用铅浇铸的,或者是用厚纸或布条粘成的凸起字母。这些字母的宽度与高度均达数英寸,很短的一篇文章就得占好几十页,每本书都重达八九磅。盲生摸得很慢,书写就更困难。

  无字难成书。要想获得更多知识,必须先创造一种容易在指尖上识别和书写的盲文。布莱尔和他的同学们越来越渴望有一种比字母更方便的文字,供盲人使用。

  1821年的一天,退休海军军官查尔斯·巴比埃应校长之邀,到盲校给孩子们讲授军队夜间通讯演习的知识。当时,为了夜间作战时传递命令和加强联络,法国军队使用了巴比埃发明的“12点制系统”(或叫“夜文”),即在纸板上穿出两行各6个凸点,表示各种音标的方法,使之成为夜间进行阅读和沟通的一种手段,士兵不用依靠照明,仅用手摸即可获取信息,避免暴露自己的位置。

  这堂军事课让布莱尔大受启发,他认为,对盲人来说,靠触觉感知凸起的点字要比字母简单得多。他决定根据“夜文”的原理,创造出一种专供盲人使用的文字。于是,他每天用针在纸上扎个不停,课余时间全部用于与各种大大小小、排列组合的凸点“做伴”,到底需要多少凸点为最佳,点距应多大,怎样编排字母和其他符号……成了他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一天,他从人的体形上得到启发:两个肩膀、两肘和两个膝盖,如果将这些部位分别视为一个点,不就是排列现成的6个点了吗?

  1825年,布莱尔将巴比埃的12点制改为6点制,创造出一套用6个凸点组成的盲文。这6个点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形成63个可以组合的编码,每个组合代表一个特定的字母、数字或标点符号。数点位时是左起自上而下1-2-3,然后右起自上而下4-5-6。盲人通过手指触摸凸起在厚纸上的点,可以识别相应的内容,从而使盲人的阅读、书写方便多了。年仅16岁的布莱尔可能没有想到,他发明的盲文,为百年后千百万不幸失明的人们开拓了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为他们找回了自己的“眼睛”。

  由盲人自创出一种全新的文字本就不易,但被世人承认并推广使用更是难上加难。

  布莱尔虽然发明出了6点制盲文,但当时遭到盲校的一致反对,校方坚持沿用原来的凸起法文,不准其在学校传授和使用这种新创的盲文。布莱尔只能继续改进盲文体系,他用6点制盲文抄录语法书,可行;他热爱音乐,研究用6个点记录乐谱符号,也可行。在布莱尔毕业留校后,他出版了世界上第一本布莱尔盲文读物《盲人用凸点书写点字歌词与歌谱的方法》,但在社会上没有引起关注。盲校也未采纳其凸点盲文,只是默认他可以进行实验性教学,但不能作为正式文字推广。

  1833年,被聘为正式教师的布莱尔一边执教,一边向学生推荐使用6点制盲文。他根据盲人的摸读和书写习惯,对6点制进行了无数次的重新编排组合。终于,修改后的盲文体系不仅极易摸读、便于书写,而且涵盖了法文字母、标点符号等。布莱尔不厌其烦的将6点制盲文向多个部门提交,请他们评价,但始终没有得到肯定答复。

  工作繁重,又屡遭挫折,1835年,26岁的布莱尔患上肺病,他拖着病体不断向社会呼吁推广6点制盲文,以便让更多盲人能“看到”,能写字。但遗憾的是,有关部门对此存有争议,未批准这套盲文体系为法定的盲文文字,大量使用的仍是凸起的法文字母。即便是在布莱尔执教的盲校内,对6点制盲文的推广使用也是看校长“心情”,时断时续。

  1844年2月,巴黎皇家盲校搬迁新校舍典礼上,一名老师在全校师生及家长面前,做了一篇关于布莱尔6点制盲文体系内容的报告,高度评价了这个创新文字。为了让人信服,他当场请来一名盲生用布莱尔的6点制盲文写了一首诗,让另一个盲生当场朗读,摸读效果令人惊叹。这名老师趁热打铁,又用布莱尔盲文写了一段乐谱,让学生摸唱,引起在场家长们的轰动,他们纷纷要求学校为孩子们教授6点制盲文。

  1852年1月,积劳成疾的布莱尔因肺结核在巴黎去世,终年43岁。1854年,在布莱尔去世两年后,法国政府承认6点制盲文为合法的盲文,法国皇家盲人学校正式采用其作为学生使用的文字。可当这个消息传到布莱尔家乡的时候,他的墓前已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1857年,在柏林召开的国际盲人教师代表大会决定,所有盲人学校都要采用布莱尔盲文进行教学。到1882年,全世界除少数几个国家外都采用了布莱尔盲文。1887年,布莱尔盲文被国际公认为正式盲文。为了纪念这位卓越的创造者,1895年,人们将他的姓作为全球盲文的国际通用名称,称盲文为“布莱尔”。

  美国著名女作家海伦·凯勒认为,布莱尔与西方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古腾堡一样伟大,因为“再没有一项发明能够改变那么多人的生活,让他们的生活不再因没有阅读和学习而丧失喜悦与希望,不再缺少沟通交流这项最基本的人类需要。”

  其实,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与布莱尔同时期,英国也出现过一种“变异”字母盲文,是威廉·穆恩创造的,其优势是形体上部分保留了罗马字母的轮廓,以最简单的凸起线条来表示字母。这种线条盲文曾在伦敦盲校中推广使用过,但由于不便于盲人书写,因此未得到广泛流传。1932年,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达成统一协议,布莱尔点字法成为标准的盲文系统。

  直至今日,布莱尔点字法仍是世界范围内使用最广泛的盲文系统,几乎适用于所有已知语言。近年来,国际社会广泛呼吁关注盲文发展和推广应用,2018年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设立“世界盲文日”,2019年1月4日是首个“世界盲文日”。

  许多国家的盲文,都是在布莱尔盲字体系基础上,结合本国本民族文字特点发展起来的,所以盲文具有国际性,这也为盲人走向世界减少了障碍。

  1874年,盲文传入我国。英国传教士穆·威廉在北京创建了“瞽叟通文馆”(即北京市盲人学校前身),这是我国的第一所盲人学校。穆·威廉与一位盲人教师合作,借鉴布莱尔盲文,并按照《康熙字典》的音序编排出以北京话为基础的汉语盲字,全部音节408个。这是我国最早的汉语盲文,叫做“康熙盲字”,又称“北京盲字”。

  此后,各地按照不同方法先后制定了若干种盲文,如用汉语拼音方法拼写闽南话的“福州盲字”、以南京官话拼写的“心目克明盲字”,还有广州话、客家话等方言的盲字。受地域所限,这些汉语方言盲文都存在较大的局限性。

  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由黄乃先生和部分教师在吸取国内外传统盲文的基础上,结合汉语语言特点,设计了一套拼写普通话、分词连写的盲文方案,被称作“现行盲文”。该方案借鉴了布莱尔6点制盲文,采用拼音制盲文体系,1953年得到国家的批准,很快在全国盲校得到普及。后来,盲文方案又经过多次修改,在1991年召开的全国第三次盲文改革研讨会上被命名为“汉语双拼盲文方案”,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我国有1700多万视力残疾人,约占全国残疾人总数的20%。盲文是他们“看到”大千世界、接受教育获取知识、实现自强自立的基础。如今,无论是数学的几何图形,还是物理电路图或是化学元素周期表,通过盲文都能精确地表达出来。那些代表优美文字、跳动音符的凸点,就像一粒粒光明的种子,播撒在每个盲人的心里。

  高科技时代让盲人也拥有了“眼睛”:电脑装上专用软件,盲人可以在互联网上畅游;手机装上盲用软件,随时收发朋友的信息;购物埋单,也有App能够读出账单金额……因此,盲文正在世界范围内遭遇认知危机,很多人认为传承上百年的盲文已经走向了末路,使用者正在减少。美国国家盲人联合会报告说,在全美国130万盲人中只有不到一成使用盲文;英国皇家盲人协会表示,有视力障碍的200万人中,使用盲文的不足1%。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有很多。

  首先,从布莱尔盲文本身来说,大多数使用者是先天失明者,但90%以上的盲人是后天因疾病、灾祸等意外失明的。这些早已习惯“用眼睛认识世界”的人很难再去学习用手摸读,而且盲文学习时间较长,至少半年以上。

  其次,以美国为例,残疾儿童教育经历了一个过程。最初,残疾儿童要上专门为其设立的学校,当时的盲校普遍开设盲文课程;然后,公立学校为残疾儿童设立单独的教室。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法律开始要求公立学校为残障儿童提供平等的教育机会,强调要把他们完全纳入正常课堂。从那时起,盲童能够与健全的同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但盲文的普及率急转直下。因为普通公立学校主要面向的是健全的孩子,而盲童只能依靠教具或者凭借特定的合成语音软件等,对音频的依赖性越来越强,读写能力则越来越弱。发现了这些变化后,现在美国国家盲人联合会为盲人开办了通过亲身参与实践活动学习布莱尔盲文的暑期课程。

  最后,新兴科技试图取代布莱尔盲文。百年前创造的盲文,时至今日是否能跟上时代的脚步尚不可知,但很多公司正在着手研究新的盲文系统。有的基于罗马字母改造,声称几个小时就能掌握。有的认为,之所以现在公共空间盲文缺失,就是因为盲文在健全人眼中看起来就像个神秘代码,而不是文字,因此设计师想把普通文字和盲文结合起来,解决二者互不相通的问题。

  新科技能否取代盲文,需要时间给出答案。但我们知道,科技会让盲文点字的可用与实用性得到大幅增加。走进了数字时代的盲文,意味着未来所有的失明孩子都能与同龄人一样,在更广阔的文字海洋中恣意遨游。

  1948年,法国曾发行过一枚“法兰西互助会”附捐邮,画面就是盲文发明家布莱尔的侧身像。

  1974年,巴西发行了世界上第一枚盲文邮票,以纪念在圣保罗召开的第五次世界盲人福利大会。此后,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印刷过盲文邮票。然而,大部分是象征性的,也就是平面盲文,手指无法感触。如1981年是国际伤残人年,文莱发行的一枚纪念邮票上,是一个靠手杖探路的盲人,背景是布莱尔盲文和拉丁字母的对照表,图案上是平面盲文;我国1985年3月15日发行的《中国残疾人》,全套4枚,其中第1枚的图名为“盲文”,这枚邮票的画面表现的是盲人正在用双手摸读盲文的情景。但这枚邮票上的盲文也是平面的,只是一种概念性的盲文。这是因为印刷邮票所用的纸,难以长久保存凸起的盲文,很容易被压平。

  随着技术的进步,世界上逐渐出现了真正的盲文邮票,用手指触摸可辨读。2003年瑞士发行的“助盲协会成立100周年”邮票就是如此,其底色为深红色,在邮票正中央有凸起的盲文圆点,盲人依靠触摸可知这是一枚面值0.7瑞士法郎的邮票。日本、阿根廷等国也先后发行过盲文压凸邮票。

  2016年4月23日,我国发行了《全民阅读》特种邮票,在印刷上有了很大突破,特别是票面上印有“全民阅读”四个盲文,盲人可以摸读。这是我国继《北京2008年残奥会》邮票之后,发行的第二套可触摸的盲文邮票。